晨間八時,天已亮了,只是未曾晴朗。山區的天氣總是這般,雲層壓得低低的,薄霧不散,似有若無地罩著遠近山形。窗外景物緩緩掠過,並不分明,倒也教人不忍移開目光,只覺一筆淡墨,隨意渲染,竟自成一幅幽靜長卷。
此行登車在凌晨,僅得幾小時睡眠,醒時天尚未明。周遭靜極,只聽得車輪與軌道低聲磨合,似水波拍岸,又似夢語餘韻。人未全醒,心卻已有了些動靜。披衣起身,倚坐靠窗,杯中水未冷透,拂面風涼而不寒,忽地便覺這段路程,不必抵達也好。
車廂不喧,有如舊時客館。身邊並無同行之人,也不覺孤單。這樣的早晨,自有其分寸之美。行李擱在腳邊,簾未全卷,光線不甚明亮。山間的天色本就如此——未雨,卻濕;未晴,卻亮;不言清朗,亦非昏沈。正適合想些不必說出口的事。
腦中浮起一些舊影,也無甚特定,只是在這樣緩慢的節奏裡,被悄悄喚起。童年時常隨家人南來北往,十數小時車程也無怨,鋪上翻滾、瓜果分食,是路途中的熱鬧,也是年歲裡最長情的陪伴。那時的自己,困極了也不肯獨自入眠,總要黏在熟悉人身旁才安心。
如今再行車途,所伴之人已不在側。只是坐於車廂一隅,竟覺好似與那年小小的自己重逢。也無甚話要說,只偶爾低頭看看手中茶水,便生出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溫柔與靜氣。
人總是這樣,走得太快了,反倒忘了許多走過的路。只有在這樣不催不趕的晨光裡,在這樣霧氣浮動、不甚清明的天氣裡,記憶才會不動聲色地浮上來,像水中碎光,一閃便散,卻又教人久久難忘。
並非刻意去追尋什麼,也無意埋怨什麼。只是偶爾想起那些曾在我生命裡留下溫意的人事物,有些已走遠,有些未曾靠近。當時不覺,如今回看,種種隱約,似也另有深意。那年歲裡藏得住的沉默,到了今日,也不過是一片柔軟的懷念罷了。
行至一地,終會離去。心中所念,也不過如此。無需言語,無需回聲,只是知道,曾有那麼一段路,於無聲中照亮過我,於無形中輕輕擔過一些原本無需他人承受的重擔。這樣的記憶,是溫的,不熱烈,卻始終不冷。
車仍緩行,霧未散盡。晨光從薄雲中滲出些許,映在牆面與指背上,並不耀眼,卻足夠溫暖。許多事,其實都無需說得太明。心中若有光,便自知去處;若有念,風也會懂。
窗外仍是層疊山影,時明時暗。這一路,或許無人同坐,但也無妨。偶爾靜靜地與某段舊年並肩而行,已是難得。
終點會到,但此刻不急。世事紛擾,總需一段這樣安靜的時光,來與從前的自己細細對望。而有幸,我正在途中。